铁骨帮的亡命徒们拖着残缺的躯体,深一脚浅一脚地蹚入发臭的黑水。积水里飘着腐烂的药渣和碎骨,有人脚底打滑,脱口骂了一句粗话,立刻被旁边的头目用刀背砸在后颈上,顿时只剩下粗重的喘息。上千人的脚步声汇聚在暗巷外围,震得两侧残破的墙皮簌簌往下掉。

薛脂衣走在队伍大后方。她没踩水,脚尖轻点在一块块凸起的青石上。那只吸饱了裘万山命元的异化血蛛趴在她的肩头,前鳌不安地搓动。

常年在刀尖上舔血的直觉,让薛脂衣觉得这一带的静谧透着古怪。之前被假警报引走的外围巡逻队,不可能一点动静都传不过来。

“甲队,去左边那条暗沟。”薛脂衣停下脚步,冷声开口,“乙队,右翼绕过去。摸清楚巷子后面的退路,留两个活口。”

十几道穿着商盟黑色劲装的影子迅速脱离大队,像融入夜色的老鼠,朝两侧的废墟摸去。

三层楼高的废弃水塔背面。

苏清颜靠着冰冷的铁皮,斗笠边缘往下淌着黑水。

下方左侧三十丈外,商盟甲队的一名探子正贴着墙根往前移。打头的人手里握着一枚微波信标阵盘,阵盘上的红点正在有规律地跳动,向后方传递着安全的波段。

苏清颜没有动。她的手搭在剑柄上,大拇指顶着剑格。剑未出鞘。

她偏过头,视线越过滴水的屋檐,落在下方暗巷转角处。那里立着一面常年没人管的废弃铜镜,原本是用来折射地下采光用的,镜面蒙着一层厚厚的绿漆。

苏清颜眼底闪过一丝极细微的银芒。拇指指腹猛地发力,将剑格往上一推。

只有一分。

一缕被压抑到极致的太上无情剑意,顺着这不到半寸的缝隙游入雨幕,无声地撞在转角的废弃铜镜上。

物理折射。

那缕剑意以一个刁钻的锐角弹射出去,精准地切过甲队探子手里的信标阵盘。

“咔。”

极轻的一声脆响。阵盘从中间裂开,红点瞬间熄灭。紧接着,那探子的脖颈上浮现出一条细瘦的红线。他连手都没来得及抬起,整个人便直挺挺地往前栽倒,砸进泥水里,只溅起一小朵浑浊的水花。

右翼,乙队刚摸到一处断墙后。苏清颜脚尖一点水塔边缘的铁条,身形如白纸般飘落,借着两面碎裂琉璃瓦的反光,连续弹出两道剑气。

又是两声闷响。商盟探子留下的三处微波信标被彻底掐断。侧翼的感知网,瞎了。

地底排污管后。李长生半蹲在积水中。

头顶的青石板因为上千人的踩踏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物理震荡沿着地脉传下来,让他眼前跳动的灰色乱码产生了一丝紊乱。

他的视线死死锁在脚下半尺深的毒泥里。

代表死气雷节点的光斑中,有一处正在快速变暗。

“震动导致底座偏移,气压不够了。”李长生喉结滚了一下。

一旦气压不足,这条暗巷底下的连锁殉爆引信就会从中折断。

他没有任何停顿,右手反握住那把生锈的刻刀,刀锋抵在左手手腕上,用力一划。

皮肉翻开,没有鲜红的血喷出,只有暗红夹杂着黑气的污染血液缓慢渗出。这是他这具窃天体在吸收了大量毒瘴后沉淀的废料。

李长生咬着牙,将手腕悬在那个黯淡的死气雷阵壳上方。毒血滴落,他并拢右手中食二指,就着血水,在粗糙的铁壳上快速勾画出一道临时增压的阵纹。

血液中的污染杂质与死气雷内部的劣质灵气瞬间发生冲突。排斥力产生了局部的倒灌高压,硬生生把即将熄灭的节点重新顶亮。

神经像是被生锈的铁丝狠狠扯动。李长生脸色灰白,额头上的冷汗和雨水混在一起。

他咽下喉间的腥甜,从怀里摸出传音玉简。

“闭上眼睛,堵死他们的耳朵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没有一丝情绪起伏,“瞎子只能跟着牧羊犬走。”

玉简那头没有回话,只有剑刃回鞘时极短的“喀”声。

那是苏清颜在回应。杀意不露分毫。

暗巷入口。薛脂衣停了下来。

肩头的血蛛突然变得异常焦躁,八条腿死死扣进她衣服的布料里。甲队和乙队的信标彻底从她的感知网里剥离了。

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
侧翼有麻烦。她眯起眼睛,视线穿过雨幕,落向巷子最深处。

陆长庚正背靠着一面死胡同的砖墙,那辆破旧的手推车歪倒在泥水里。周围几十个铁骨帮的混混已经举着火把围了上去,火光照亮了他惨白的脸。

“别过来!这都是我的命根子!”陆长庚坐在烂泥里,双腿像破布口袋一样打着摆子。他死死抱住手推车上那个裹着脏布的箱子,脸上的泥水冲刷出几道滑稽的印子。

一个混混上前,用刀背重重敲在车辕上。陆长庚不躲反迎,整个人扑在车轮上,双手死死抠住木板,一副要钱不要命的贪婪相。

薛脂衣看着这荒诞的一幕,眼底的疑虑很快被厌恶取代。

底层的蝼蚁装不出这种护食的本能,为了哪怕半点无毒的资源,他们连自己的骨头都能拆了卖。这人宁死也不肯丢下推车,核心物资一定在上面。

至于侧翼失联的探子,不过是对方为了分散她兵力而设下的障眼法。

“不用管两侧了。”薛脂衣嘴角扯起冷笑,高高在上的傲慢彻底压过了直觉,“他跑不掉。把巷子口封死,全压进去!”

段七指深吸了一口气。他看着前方那条狭窄逼仄的深巷,断指处的黑鳞传来隐隐的刺痛感。但他不敢违抗,只能挥动崩口的重剑:“上!”

上千名铁骨帮的亡命徒被迫收缩阵型,像被鞭子抽打的羊群,前胸贴着后背,全军涌入那条布满死气雷的深巷。

人挤人,刀碰刀。积水被无数双脚踩成了翻滚的泥浆。

陆长庚看着周围黑压压一片的人头,那股刺鼻的汗臭、血腥味和劣质毒香火的味道混杂在一起,几乎让他喘不过气。

周围的火把把巷子照得通红。他咽了一口唾沫,手指在脏布底下,摸到了那颗唯一的真盲盒。

“他娘的……这次要是还能活……”陆长庚闭上眼睛,绝望地缩成一团。

巷子口。

薛脂衣踏进了这片区域。她从袖中取出那枚布满干涸血污的残缺阵盘。

她看都没看前方拥挤的铁骨帮众一眼,直接将大拇指按在了阵盘中央的裂痕上。命元注入。

嗡——

一股高阶的、带着窒息压迫感的死寂波动,瞬间笼罩了整条死巷。

半空中的雨珠停滞了。铁骨帮众手里的火把齐刷刷暗了下去,只能勉强维持一丝微弱的红光。

残损杀阵的压制力,将这片空间内所有的灵气流动彻底锁死。

排污管后方,李长生看着视野里那密密麻麻、被困在死巷里的红点。敌军主力已经完全踏入雷区,大网收拢。

但他并没有放松。因为残损杀阵的高压,脚下毒泥里那些死气雷的引爆灵气线路,也被硬生生截断了。

常规的引爆手段,失效。

狭窄压抑的黑市深巷中,此刻只剩下密密麻麻逼近的沉重脚步声。绝境的绞索,已经在陆长庚的脖子上死死勒紧。